禅修開示
明奘法師
我們的生活,就像昨天衍真法師講的那樣,你可以選擇平淡的生活,也可以選擇另類的生活,但是你無法選擇一個沒有煩惱的狀態。
也就是說煩惱是具有普遍性、共通性的,它隨時、隨地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修行就是要解決這些煩惱。可是作為一個沒有修行的人,對煩惱有一些習慣性地認知。大家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比如說,某某不聽我的話,所以他會讓我煩惱,那麼我為了快樂,某某就必須聽我的話,這就是我們一般人的心裡模式。想想看,在我們生活中是不是基本上是這種心理模式啊?我不開心,然後不開心有一個過程,在這個過程之前,我們認為有一個原初的因,那個過程我們有時候會忽略,但是對於這個原初的因,我們總會推向外去尋找,引發它。
大家有沒有干過很重的體力活?干完了滿頭大汗、滿臉灰塵,這時再去照鏡子,鏡子裡面的我變成什麼樣了?披頭散發、滿臉污垢、滿身污濁汗水,然後我們就認為我真的很糟糕,糟糕到很污濁、很不干淨了,然後我們努力地想粉碎鏡子裡那個“污濁的我”,讓他消失。做得到嗎?但是我們經常這樣做,是不是?
一個我已經很憤怒,一個我已經很躁動,但是就是想把那個已經躁動的我平靜下來,總是在那個地方去用功,這是我們普通人的思維。
有另外一類人,會比較聰明一點,他們怎麼做呢?他會想:“哦,我看起來這麼髒,大概是因為這面鏡子。”然後用力去擦鏡子,把鏡子擦得光光的。但是鏡子干淨了,鏡子裡面那個我有沒有干淨一點?沒有。問題出在哪裡?出在我。那麼一切禅修的修行基礎在哪裡?在自己。
但是,問題接著又來了,既然一切禅修的修行基礎在我,那麼,在我的哪個地方?在心上?好,既然大家認為修行的基礎在心,我們已經明白了這一點了,禅修的基礎在心,那麼大家現在開始把腿子盤起來。(大家盤腿端坐)
能做到雙盤的就雙盤,能做到單盤的就單盤。如果單盤也有一定的難度,你就散盤吧。散盤也有個基本要求,就是盡量讓裡面那只腳的腳跟向會陰靠攏,用腳後跟抵住會陰處。坐的姿勢是很重要的。
能夠做到雙盤的就一點點往上加,加上來以後不要急,先就這麼坐,再慢慢調整放松。自己隨便地左晃晃右晃晃,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笑)全身放松,不要急,讓頭、頸、肩、腰、腿這幾個關鍵的地方放松。
大家已經慢慢地覺得修行是以心為本的,昨天晚上已經教過大家數息了,這個禅修以數息為基礎,你必須掌握數息的禅修技巧,先讓你的心有個工作的對象。這個心看不見摸不著,對不對?但是十五分鐘之後,你這顆心應該既看得見,也摸得著。現在就讓我們開始十五分鐘的禅修。把眼鏡摘下來,眼睛都閉上吧。
(止靜)
(開靜)
問:我們數息到底應該數呼還是數吸?
答:並沒有硬性的規定。一般來講,身體素質差的人就數吸,身體比較強壯那就數呼氣。早上比較清醒,可以數吸氣。中午比較困,不妨有意地深呼吸幾下。剛才打瞌睡你們試一下看?是不是很舒服?還有這個“困”嗎?困的時候,就加重呼吸。當然不要總這樣,做個三次到五次就行了。晚上人比較放松了,為了更好地放松,也可以數呼氣。
我現在想了解一下剛才短短的十四分鐘裡面,有誰打瞌睡了?
甲:我剛才打坐有睡著的意思。
乙:我數到三五下,頭就點了一下,然後一直在點。
丙:我差不多在十分鐘的時候就有點困了,就有點往前倒或者往後倒。往後倒比較精神,因為我怕砸到別人。
奘師:你怎麼知道是十分鐘的?(笑聲)打坐中犯困是正常現象,並不是只有他們幾個人。還有沒有誰困的?有沒有疼的?疼得舉手,麻的舉手,脹痛的舉手,癢的舉手。(笑聲)沒有癢但忽然發現莫名其妙,好像來大仙了,自己莫名其妙搖晃的,有沒有?(多數人舉手)啊!這麼多大仙!(笑聲)
剛才我說到,通過十五分鐘禅修,你一定會找到心在哪裡。心既然沒找到?那它就一定會流失出去。流失到哪裡去了呢?這次禅修我們這個心,它的主要工作對象是什麼?也就是心的所緣是什麼?所,廁所的所;緣,緣份的緣。(笑聲)記得深刻了吧?所緣,就是這一次禅修中,心的工作對象。應該是什麼?應該是“吸——吐——吸——吐”。但是似乎它已經不在這裡了,心跑那去了?跑到腿痛上去了、麻上去了,跑到猜想過了多少時間上去了,在開小差。可能整個的心,完全是在想“這裡真是不舒服,又亂,家裡多舒服啊”,“我家在海南島”,“我家在拉薩”,“我家在青藏高原,多麼清爽,要在那裡打坐多好”。東想西想的舉手。(多數人舉手,笑聲)好,那誰在這十五分鐘真真正正心沒有任何雜念,完全在自己呼吸上的舉手。舉高一點!(沒人)哦,那就我舉的高!(大笑)
也就是說十五分鐘沒有誰能做到自己的心完全在所緣的呼吸上面。為什麼?不是因為你們是凡夫,所以才會這樣,我也有妄想。我想到回去了,我想到五台山打坐,走入那個清涼的環境,我不會出這麼多的汗。好熱!我也有妄想。那也就是說,我們這顆心已經習慣了不是回憶過去,就是去想未來,它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個模式。現在我要禅修,好比不讓心亂走路,不讓心掉回到回憶裡。心追憶過去的事情,這叫“掉”;心去設想未來的事情,這叫“舉”。好比有個事情我把它舉起來,懸著,就像西方神化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明天還沒有發生,未來還沒有來到,禅修還沒有結束,但是我已經想到:“我要第一個沖到廁所去”,“我要第一個進到水房去”。(笑)我已經舉了一個關於未來的念頭。
慢慢地去規范這顆心,既沒有這個“掉”,也沒有那個“舉”,也沒有眼前的“睡魔”。這是禅修最核心的三個障礙,即心對過去的回憶、對未來的懸想、或者眼前的困。這也就是昏沉和掉舉。
禅修的障礙來自這些,但這是人人都要面臨的,不是說你有我和他沒有。不是。每個人都如此。因為修行就是一種培養自己與自己的原有生活認知劃一個分水嶺的生活方式。所以出點問題那是天經地義的,假如不出問題那就奇怪了。有沒有天生的釋迦?有沒有天生的羅漢?沒有。雖然我們大家將來都有可能成為羅漢,尤其在24號那天估計很多男生都會成為光頭的“羅漢”……呵呵,你看,又是掉舉吧,我們又想到別的了。
我們回到禅修中來,這三個問題是人人要面對的,每個禅修者都要面臨這些問題。那麼出現這些問題了,怎麼辦才是關鍵呢?
給肉體一巴掌:啪!你別回憶啦;啪!你別亂想啦!管用嗎?這種愚蠢的方法是無效的。那應該用什麼方法?有誰試過嗎?坐到三分鐘還很安靜,到了第四分鐘開始想,到了第四分半鐘覺得:哎呀!我不該妄想啊!有用嗎?沒用。為什麼?心就像一頭奔跑的野牛,你要把它拴住,可是它聽你的話嗎?不聽。因為我們的心已經習慣於當奔馬、當野牛、當狂象,所以不可能完全被我們馴服。那我們應該怎麼辦呢?順著它?好,讓他像孫悟空翻一個十萬八千裡的筋斗雲一樣翻吧,翻完了,到這裡寫上:齊天大聖到此一游。有用嗎?跟著習慣跑是凡夫習氣,更糟糕。
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看”。怎麼看?明明知道,不管它,這是一個很有效的辦法,但它仍然是一種有為法。最省力的辦法是什麼?你們有沒有這樣的體驗——人家在那邊唱歌,但是你在這邊讀書,或者你在卡拉OK,把別人都吵瘋了你還在這邊陶醉,這樣的事情有沒有?有。那麼禅修就是讓你做一件陶醉其中的事。什麼事?呼吸!你只管你的呼吸,你不需要管那個妄想,也不需要管你的疼癢酸麻脹冷熱。這些是禅修者要經歷的共同階段,只不過有人先經歷這個,有人先經歷那個。這就是禅修。
佛法的禅定和世間的四禅八定有很多共通處。那些練氣功、練道家丹法、練印度瑜伽、乃至西方傳教士的冥想禱告,都具有禅修的功能,但是那都停留在世間禅定的層面上。
禅修需要具備哪些條件呢?
其中一個條件是環境。一個適合禅修的環境很重要。假如現在讓你在柏林禅寺門外面那個廣場上,坐在那個花壇邊、水池邊,你坐得住嗎?很多人圍觀:“哎!你看那個年輕人,肯定精神有問題”。是不是?干擾就來了。所以環境很重要。但它不是首要的條件。
那麼第一個條件到底是什麼?(營員回答:“閒著。”)閒著?這是說你的福報。你得有那個閒。這個不是首要條件。把心放下?也不是。“放下”必須有一個前提,就是要有禅修的意願。如果你根本不想禅修,覺得禅修像進牢獄一樣,還能產生禅修的樂趣嗎?不可能。
所以第一個最關鍵的條件,是你想要禅修的意願。“我特別想要修行”是第一位的。如果沒有這個條件,即使其他條件都具備,也不管用。如果希望每一次的禅修都有一個好結果,“我很想禅坐”是第一個條件。
第二個條件是環境。除了想坐的意願,也有好的環境。接下來,如果你進來了,但是坐下來不知道干什麼,行不行?進來之後你把腿一盤,好像李洪志那樣子(笑聲)後面搞個光,然後就升天了,行嗎?或者金庸的武打小說,大周天通了,小周天通了,你坐在這兒就“周天周天”了(笑聲)。行嗎?方法對嗎?所以第三個非常關鍵的條件,就是要有正確的禅修方法,或者說技巧。每一次的禅修要想坐得好,這三個條件不可以缺少。
那為什麼要把空調關掉呢?你們有沒有感覺,當你禅坐以後,冷空調的氣息,會擾亂你的髒腑,讓你覺得不舒服?你們或許會有這種體驗。打坐的時候毛孔都會張開,如果我們在空調下打坐,涼風一吹進來,很容易不舒服,好像身體裡面缺油一樣,這裡那裡皺巴巴的。所以禅修中還要注意對身體的自我保護。
我們一開始就已經講到,禅修的基礎是以心為本。大家從剛才十五分鐘禅坐到現在一起聊天,有沒有找到心在哪裡?看來十五分鐘還比較短,應該坐到二十五分鐘,再讓大家找找心在哪裡。禅修與心是最直接相關的,所有的禅修都是為了解決心的問題。
禅修要避免什麼問題呢?
第一、不要讓心流離失所在對於痛癢脹麻的感覺上。人家坐得挺好,只有我坐得不好,那我也坐得好,於是疼啊我忍,癢啊我忍,跟自己的疼痛作斗爭。你不是跟自己的心做朋友,而是跟自己的痛覺作斗爭,把心從應該關注的對象上拉開了。要記住:從禅修的原則來說,不要讓心流離失所在對於痛癢脹麻的感覺上,那不是要禅修的目的,這是首先要避免的。
第二要避免什麼呢?(營員回答:不要亂想。)亂想是無法制止的。剛才已經說了,因為你已經習慣於亂想,沒事的時候都在瞎想、瞎琢磨,在這裡編電視劇。大家編了多少了?一瞬間就可以編很多故事。人的心念是眼耳鼻舌身在意識裡面留下的影子,佛教把它叫做法塵。閉上眼看不到了外色了;耳朵也可以捂上;鼻子有呼吸很自然;嘴巴不吃東西了,偶爾有唾液慢慢地咽下去,它的作用不大;身體會有一些障礙,疼、麻、脹等,會讓流失在觸覺上;更多的是妄想和昏沉,這些都是流失在意識的法塵。所以禅修第二個要避免的,就是讓心不要設定一個預期的目標。你希望一坐下來就坐得像釋迦牟尼佛一樣、像羅漢一樣,做得到嗎?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既然做不到,我們應該怎樣來調整我們的心態?接納、接受。接納這個狂躁不安的心,接受我的心還沒有完全訓練好,它仍按原有的方式在自由奔跑。這樣你才不會自我懲罰的情緒給抓住——哎呀,我怎麼這麼笨,我怎麼坐不好?用這種心態懲罰自己。然後你試了好幾次——“我無法控制這顆心,完了!”沮喪的情緒來了。“唉!我不適合禅修,我很糟糕,我腿又痛,要不就困,反正我還是下次再說吧,這次的機會讓給別人吧。我走了這裡的空間大的多了,也輕松一點。”自己給自己找了很多很多的借口,然後准備開溜了。有沒有這樣想的?剛才可能還沒有,因為只給大家坐了十五分鐘。
好,現在開始盤腿。這次所有的人單盤五分鐘,有骨骼病變的就不要勉強。合上眼,記得剛才說的這些原則,再一次回到呼吸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