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從禅定到自由
一擊忘所知,
更不假修持,
動容揚古道,
不墮悄然機。
——唐·智閒禅師
禅定是開啟自由心智的微妙法門。它的本質是要我們先從許多追逐與占有中解脫出來,不要讓自己成為物欲奴隸,然後要面對自己,去承擔一切生活的事實。自由的心智決定了一個人的心理健康、道德判斷和內在的屬靈生活。它決定了自己是否能活得自在,生活行充實有朝氣。
達摩首先為禅門建立四道行,這是一門淨化自性,訓練禅定的法門。經過四道行的洗滌,才能從許多無明中解脫出來,啟開心靈的自由,過著清新妙悅的生活。
自由對現代人而言是耳熟能詳的,但多數人對自由的了解則很膚淺。現代人常把自由曲解成“為所欲為”,以致自由與縱欲分不清楚。禅家講的自由是高層次的心靈自由,他們相信,如果一個人為了享受、占有和貪取而為欲為,是心靈的不自由。因為我們的心智已被物欲和境界所轉動。被境轉是物奴,能轉境才是超然的智者。
被名利物欲所迷是不自由,被生活情境所激怒是不自由。所有一切煩惱,都是心智失去自由的結果,於是禅家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為修行法門,看入自由的真性。現在我們從四道行、自由的心智、無所住的禅法和洗淨無明四方而加以解釋。
禅定四道行
生活在忙碌的現代社會,每一個人都需要一點禅定修養,才能夠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質,發揮好的工作效率,維持健康的身心生活。沒有禅定就好像海港不設防波堤一樣,外頭的濤天大浪,很容易打進來,造成港內的大災難。沒有禅定的人,容易被激怒,被誘惑,失去耐性,亂了生活的陣腳。
禅門非常重視定功,他們相信只有定功才能使一個人的心智真正的自由。中國禅的始祖達摩為了訓練他的弟子,特別立了“四道行”,要求他的弟子時時刻刻鍛煉自己,在生活中體驗、磨練,久之定力日增,慧性也就開展出來。這簡要的四道行,於焉成為中國禅宗璀爛智慧的濫觞。
四道行的第一行是“報怨行”。它的意思是人必須承擔和接納一切不如意的果報。任何挫折或失敗,既然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就必須去承擔它,這就是生命存在的現象。只有接納不如意,才可能變為如意;只有接納不如意,才可能面對它,克服它,從而超越它,解脫它。這就是生活的真理。
你也許長得其貌不揚,身體瘦弱,或者家境清寒,每天工作得疲憊不堪,甚或遭受很大的打擊。不如意的事可能人人不同,但處理的態度卻是一樣——接納。你不能逃避困難,而必然面對它,毫無怨怼地接納它,然後才可能以平靜的態度去設法解決它。
有些不如意事情,只要你接納它,承認它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悲憤的心情自然消失,隨之而來的就是堅韌的心志力量。心理學家詹姆士(William·James)曾說,當我們越過優郁和不安時,積極光明的心志自然呈現。怨怼的情緒正足以擾亂心境,除非你接納它,否則它會掀起更多情緒,把你清明的心志破壞。因此,以接納的態度去看待挫折和屈辱,反而能使自己振作起來。唐朝馬祖道一說:“能照破一切有無諸境是金剛慧。”能接納一切不如意,就能照破一切不如意;能照破一切纏縛我們的境界,就能使自己過成功的生活。就好像你必須先接納水,才能游泳過河;如果你懼怕它,不敢下水一泅,好壞就永遠也過不了煩惱之河。
四道行的第二個法則是“隨緣行”。生活是在隨緣中實現,心智也在隨緣中成長。每一個人都要根據自己的緣去生活,依自己的因緣成就人生。“嫉妒是愚昧的,模仿毀了自己”,把握自己的經驗、知識、環境和個性,如實地發揮,不跟別人比較,就是“如來”的生活。有一首禅詩說:
“不求名利不求榮,
只麽隨緣度此生,
一個幻軀能幾日,
為他閒事長無明。”
人最忌諱生活在比較和嫉妒的“閒事”裹,因為它使人情緒紊亂;也最忌諱模仿,因為抑制了自己的潛能和創造力。人只有“不求名利不求榮”時,才能實現自己的潛能,得到最好的自我肯定;唯有隨緣去發揮潛能,才會得到充分的喜悅和成功的人生。
達摩揭示的第三個禅法是“稱法行”。稱法就是根據佛法的指引去生活。佛陀對生活的實現提出三個要件,即戒、定、慧三學。戒即是戒律,它至少有兩層意義:
培養良好垢生活習慣。
訓練正確的工作習慣。
生活無非要隨緣成就一切菩薩行(利益社會或一切有情眾生的行為),每一菩薩行都是具體目標;為了達到目標必須具備某些能力,而每一種能力都要紮根在好的生活習慣和工作習慣上。無論你的工作是什麼,如果沒有建立良好的工作習慣,失敗的風險就很大。無論你的年齡如何,沒有好的生活習慣,災禍隨時可能闖進你的生活之中。於是戒成為生命的護法神,也是生存的條件。
佛陀要人起碼堅持五戒:戒殺是為了培養仁慈的習慣,戒盜是為了確立無貪和知足態度,戒YIN是為了養成健康的心志力量,戒妄語是為了維護心平氣和與良好的人際關系,戒飲酒是為了保持清醒的思考能力。
至於定學,是指一個人的禅定功夫。人可以透過定而覺得心安理得,在社會行為上表現出較高的肯定性和自信心。六祖慧能曾說:“外離相為禅,內不亂為定”“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在慧學方面,是指不被成見和偏見所拘束,不被物欲所欺瞞,不被色相所障蔽,這樣才能覺醒,發揮生活的創造性。
第四個禅法是“無所求行”。生活的本質是實現而不是需索。實現者充滿豐足、喜悅和光明的意義;需索者的心態總是饑餓和匮乏。實現的生活,一切具足;挑剔需索的態度,處處造業不安。
無所求即是空,亦是放下。當我們把一切虛幻放下時,我們開始真正去實現自己,披露自己的“如來”,這樣就有了成就。這是真空妙有的第一步。然而,做為一位禅的實踐者,並不就此停頓,他還要把成就拿來跟自己的袍澤、乃至一切有情眾生分享,從布施中實踐“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大乘菩薩行。這又開始進入空的階段,這一次的空使他見到如實的本體,這便是真空妙有的第二步。禅者不斷地在真空妙有中提升自己,不斷在放下和實現的過程中成長。最後他徹悟了,證入如來。
達摩的四道行,是一個人性提升的軌跡,是生命圓覺之路,它使類在有限的生命中發現無限的希望,也使匮乏多欲的人生,得到豐足和喜悅。這四道行正是人類精神生活的光明之路,也是達摩留給後人的珍貴心傳。
自由的心智
現代人沒有不崇尚自由,向往自由,盡力為自己爭取自由的。我們已經從打破封建、推翻專制、擺脫舊禮教中,建立起人身自由的理念、自由化的經濟生活和逐漸上軌道的民|主制度。我們在爭取自由的努力上,已稍見成果,但是我們現有的成就,可能因為心靈之不自由,而導致希望的破滅。
大部分的人在初嘗自由的同時,以為所欲為和放縱的態度,去滿足自己的欲求。因此,我們正面臨著倫理道理的解體。這個現象,不但會造成社會的紊亂,也要威脅到每個人的心理健康和心智狀況。
自由民|主的社會制度,必須建立在自由心靈的基礎上。人如果缺乏自由的心靈,即使生活在自由的社會制度下,他還是不自由。他不但享受不到自由的幸福與快樂,反而擾亂了自由的社會制度。哲學家杜威(Jihn?Dewey)曾說:“發主政|治的最嚴重威脅,不在外頭,而是在我們的心中。”因此,自由的心靈是生活開放社會制度下的必要條件。
禅是孕育自由心靈的微妙法門。它的本質是要開啟內心的生活空間,讓一個人從許多成見、執著和偏見中解脫出來,去過清醒的生活。對現代人而言,禅是培養自由心智,增強對自由社會的適應能力,和確立健全社會制度的教導方法。禅有助於個人身心功能之提升,有助於快樂與幸福的實現。
禅者怎樣去培養他的自由心靈呢?首先,禅者指出,那沒有障礙的心智本體,是絕對自由的。當我們披露了它時,就顯得清醒有智慧,處處不會有障礙。這個自由的性體發揮了理性的功能,它正像是心理學學皮亞傑(Jean·Piaget,1896-1890)所謂由個體和環境作用秘孕育出來的先驗(schema).我們靠著先驗的圖示,去處理種種復雜的事物,但是這個先驗圖示,如果說被情感上困擾亂和扭曲的社會關系所壓抑,它的智慧就不可能得到良好的伸展和成長。
所以,心靈的自由,必須配合情感和人際的正常運作。智慧必須在破除情緒不安、情感障礙和心理困擾等“煩惱障”之後,才可能真正發揮它的功能。事實上,禅者不只要一個人破除煩惱障,還要人破除所知障和業障。所知障是成見、偏見和既有知識觀念,人唯有破除這些障礙,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心靈。
唐朝的時候,沩山靈祐是百丈夫懷海的學生。有一天,百丈要他撥撥爐中,看看是否還有火。沩山撥了一下,看不到火,便對百丈說,爐裡頭沒有火了。於是,百丈親自走過去,深深地撥開表面的一層灰,居然被他撥出火來,便指著火對山說:
“這不是火嗎?”
沩山聽了,恍然大悟。沩山所領悟的是什麼呢?很明顯的,他看到老師徹底撥開灰燼,才看到火。人也必須徹底放下一切煩惱和所知障礙,才會使智慧之火大放光明。
其次,自由的心靈來自穩定的性情。就心理學上來看,它是一種肯定性,能肯定自己的情感,表現出較好的自信心。正因為如此,肯定性好的人,他們的心理健康情況比較好,做人做事也比較能守住原則,不會為一點不如意小事而忐忑不安,或者拘泥曲怯。仰山是沩山的學生,有一年,仰山到別處度過暑假回來。見面時,沩山便問他:
“一個暑假不見面,你在那邊究竟做些什麼?”
仰山便告訴他說:
“我耕作了一塊地,播下種子。”
沩山便說:
“這樣看來,這個暑假未曾閒散過。”
仰山接著也問老師,在暑假期間,做些什麼事。沩山說:
“我白天吃飯,晚上睡覺。”
仰山聽了便說:
“你這暑假也沒有白度過。”
才說過話,仰山覺得自己說的話帶有諷刺性,於是在窘態中不自覺地咋了舌頭。沩山看到仰山的窘態,便責備他說:
“為什麼你要看得那麼嚴重呢?”
生活之中,不可能沒有錯,不可能沒有挫折,更不可能沒有失敗。錯可以改,但不必自責;挫折可以挽回,但不可以喪志;失敗可以獲得成功的經驗,但不可以灰心。不自由的性情,使一個人變得不知所措,信心盡失,自由之心蕩然不存。
禅師隨時隨地為弟子解縛,而弟子們最普遍的束縛則來自於世故和拘謹。唐朝有一位俗家弟子去拜訪趙州禅師,由於忘了帶禮物而很介意的說:
“我空著手來,真不好意思。”
趙州便對他說:
“那麼你放下來吧!”
這位弟子更不安的說:
“我沒有帶東西來,怎麼放下呢?”
趙州又說:
“那麼你就帶著吧!”
趙州要弟子“放下來”的是拘泥和俗態,要真正的自由,不要為雞毛蒜皮小事而障礙大好的生活智慧。
人總是看不開才惹來許多情緒上的因擾和思考上障礙。自信心差的人,總要高估困難的程度;不自在的人,總是覺得別人正在大交頭接耳地批評著自己。這樣的人,不可能對自己的生活作主,在做人做事上也不能有所承擔。
自由的心靈還包含著生活的戒律。能嚴守戒律,就能使自己免於種種誘惑,維持著平穩的生活步調。對禅者而言,戒有如珍寶。佛陀把戒比喻為渡河的木筏。套用《尚書》的說法:“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只有戒律才能保證道心不斷的增長。因此,戒律是用來培養自由心靈的工具,而不是生活的最後目標。禅者強調“戒而無戒”,充分說明了戒律是為了培養心靈的自由。佛陀圓寂之前告誡弟子們,要以戒律為師,因為戒律確能預防物欲所奴役,從而培養金剛一般的自由心志。
現代人是不重視戒律的,因此往往藉自由的說辭而為欲為,恣意放縱。大家對燈紅酒綠,聲色犬馬,已司空見慣;對於名利與權勢的追逐,幾乎到了狂熱的地步。在外表上大家都說那就是自由,但是他們的內心卻在掙扎著,因為他們已被物欲完全的套牢,失去自由。
臨濟禅師說:“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這句話像是對著現代人所作做的一次棒喝。現代人應該警覺到:如果不是把種種障礙自性的塵勞火葬活埋,不收斂向外追逐的貪婪和瘋狂的追逐欲望,畢竟還是要作物的奴隸。火葬貪、嗔、癡即是空,活埋煩惱障也是空,空下一切障礙,任心志自由清醒,便是禅家心傳智慧。
無所住的禅法
我們的思想、情緒和情感,乃至生活的全部內容,都要從心裡頭投射擊出來的。比如說,你正在欣賞山光水色,那是透過你的心;你正為一點小事而發脾氣,那也是透過你的心;你在剎那之間悟了,那也是心的作用。所以禅家說“萬法唯心”,人只有透過見性的功夫,才能使心寧靜,保持平衡,發出光明積極的智慧。
禅不是教我們守空修定,而是要我們從安定清醒中發慧;它引尋我們在生活中表現和諧,而破除心中的愚迷和障礙,流露出純真活潑的生活態度。
一般人的生活態度,大別可分為兩種型態。第一種是實現型,他們經常保持心靈的自由,較能認清事實,接納事實,能清醒的面對生活,所以是積極的。第二種是防衛型,他們懼怕失敗,擔心自己被別人遺棄,時時處於防衛的態勢,所以有了種種造作和煩惱。實現型的人顯得樂觀,不會被困難難倒。防衛者顯得悲觀消極,他的心裡不斷投射出多愁善感的意識,讓自己陷於煩惱的泥淖。禅就是要我們從許多虛幻與執著中走出來,讓自己活得純真,顯露出光明的創造力,做一個實現者。《金剛經》上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人類只有透過真誠,打破虛幻與執著,心靈才得到自由,從而流露出生命的智慧。
禅宗第六祖慧能,在未出家以前是一位樵夫。有一天,他在市鎮上聽見別人頌經,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心裡就開悟了。後來,他千裡迢迢到黃梅,拜弘忍當老師。只短短的八個多月,就得到弘忍傳付衣缽。三更為他說法,所說的也是《金剛經》的精義: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於是慧能大悟,真正體驗到“一切萬法不離自性”,有感而發地說:自性本來是清淨的,我還追求什麼呢?自性本來一切具足的,我還要添加什麼呢?自性本來就平衡不動搖的,我還要攀緣什麼呢?自性能生萬法,具有無量的潛能和創造力,我還要造作什麼呢?很明顯的,慧能所指出的自性,就是一個活潑純真而有智慧的自己,而不是經過欲望薰染,執著在物欲中的種種虛幻。
自由的心靈是一切創造力的根源,也是一個人能否民胞物與的關鍵。現在是一個開放的民|主社會,人們必須靠著互相尊重與了解才能有好的溝通。彼此之間必須放下自我的心中的我相,才可能真正做到民|主。
企業經營必須從“無所住而生其心”中發展正確的導向。馬紀壯先生是一位頗有禅味的人,在他擔任中鋼公司董事長時,有一天夜晚,他邀幾位主管到煉焦爐房頂上談天,那兒氣溫高達成攝氏四十多度,應激的主管們熱得煩躁不安,他自己卻氣定禅閒,談笑風生。馬先生苦心孤詣的安排,聽說就是要主管們暫時離開自己的立場,親自去體驗一下勞工難苦工作的實際狀況,以促進他們體恤部屬的辛勞。
當一個人一味從自己的立場去思考問題時,就一定會出現肓點。如果能從自我中心中解脫出來,就能真正做到人和,而掃除盲點,所以說和為貴。佛陀揭示“六和”:所謂身和是指人生而平等,口和是指良好的溝通,意和是指目標相同,戒和是指好的生活和工作習慣,見和是能接納別人的意見,利和是指同享其利。這“六和”正是現代人所最需要的智慧,有了它,勞資對立就能化解,政|治運作才有適切的興革和進步。
人類最高的智慧是沒有成見,最了不起的品格是不被物欲所牽。人有了獨立自由的心智,便已睜開“法眼”,能清醒地看清一切,看清前途的道路。唐朝洞山禅師是雲巖禅師的弟子,有一天洞山雲巖說:
“老師,請你把眼珠送給我好嗎?”
雲巖說:
“你自己的眼珠那裡去了呢?”
洞山說:
“我沒有眼珠。”
雲巖淡淡的一笑說:
“要是你有眼珠,該怎麼辦?”
洞山停了一會兒說:
“事實上,我要的不是眼珠。”
這時雲巖忍不住洞山的反覆無常,便大喝一聲,把他趕了出去。但是洞山一點也不驚慌,反而平靜誠懇的說:
“老師!出去是可以的,但是我沒有眼珠,看不清前途的道路。”
這時雲巖用的摸著自己的心,說道:
“這個眼珠不是早說給你了嗎?怎麼會看不到!”
洞山聽定了老師這段指引,恍然大悟。禅家認為,自由的一顆心是法眼,不被成見面和欲望蒙蔽的自己就是如來。人只有洗淨自己的一切法塵勞和無明,才能徹底的醒覺,披露光明的自性。
禅無非教人放下貪婪、成見、偏見和我相,甚至連過去時去所學的和識也要放下。這樣才能讓自己的創造力發揮出來,作理性的判斷,作清醒的回應,故六祖慧能說:“一切般若,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這句話不正是他對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注解嗎?
洗淨無明
人,為了博得別人的掌聲,所以要使勁去討好別人,為了表現自己的優越感,所以要汲汲於鑽營,甚至沽名釣譽,為了維護虛榮,所以要強作體面;為掩飾自己的無知,所以要不懂裝懂。人愈想擁有尊嚴,維護體面,就愈失去生活的純真;愈想在別人面前建立好形象,就愈容易迷失自己,否定自己,造成心理矛盾和困擾。更嚴得的是失去生活的自由與創造性。
人為什麼在去討好別人、鑽營、沽名釣譽、掩飾自己的缺點呢?這很簡單,那是由於不安。就心理生活而言,愈是不安,就愈需要為自己濃妝艷抹,把自己包裝起來,第天帶著一個面具,生活在虛偽與疏離的心理狀態。最後,終致感到生活得毫意義,沒有自由,而且覺得生活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討好別人的人堅持不了原則,維護不了正義,就不出真心話,肯定性很差,總是在看人眼色的情況下,表達意見。經常壓抑自己,不敢直截了當的就出自己的看法和純真的情感。討好的生活態度,使一個人常常在委屈自己,或者經常感到自己正負荷著沉得的壓力。這對於個人的精神生活造成極大的損害。
自大也是一種不安的反應。自大的人把自己膨脹到足以凌駕他人,愛誇耀自己,愛批評別人,聽不下別人的意見。人一旦自我膨脹到唯我獨尊的時候就是獨夫,是失去智慧的殘廢者,其結局是瘋狂。
禅告訴我們,人必須把覆蓋在真我之上的虛偽面具撕下來,這樣才能生活得輕松和自由,顯露出朝氣和活力。唐朝洞山禅師說:
“洗淨濃妝為阿誰,
子規聲裡劫人歸,
百花落盡啼無盡,
更向亂峯深處啼。”
這首偈子可以說是一首喚醒人類心靈的好詩。洞山告訴世人,必須洗去心中的種種虛妄,要如如實實地接納自己,不必討好別人,也不是自大狂妄,而是要依真我去生活。人應該像社會杜鵑鳥的啼叫聲“子歸!子歸!”一樣,回歸到真正的自己,把種種的名譽、權勢、地位和高下的觀念拋開。這些誘人的虛妄心一旦放下,才能體會到“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人所以發展出種種攀緣和虛妄,是由於不安。不安則源自不能接納自己,不能接納自己是由於相互比較。人一旦活在比較之中,就會執著,就會固執已見,就要就自己比別人強。好強爭勝的自大和隨之而來的種種心機,使自己心胸變得狹隘,眼光短小,見識淺陋,所以人必須把自大的我相去除。《莊子》秋水篇上有這麼一段故事說:
秋水到來的時候,所有的小川都流注到黃河裡去,河流因而闊大,而岸隔著遼闊的河水,遠到看不清對岸的牛。河神喜歡得很,以為自己是全世界最壯美的了。他沿著河流向東走,一直來到了北海。他向東眺望,連水的邊際也看不見。於是他望著海神感歎地說:
“俗語說,飽學了知識就以為也不如自己的,就是我了。過去我不敢相信,竟然會有人 小看仲尼和輕視伯夷的高義;今天,看到你的廣大無袤,我才相信此話不虛。唉!要不是來到你這裡,那我就危險了。我一定會被智者所鄙笑了。”
海神說:“井裡的魚是不可能和他談大海的事,因為受了地域的限期;夏天的蟲子不可能和他談冬天冰凍的事,因為受了時間的障礙;偏狹的讀書人不可能跟他討論大道理,因為受了觀念的限制。現在你擺脫了河岸的限制,看見了大海,就知道自己識淺,這樣就可以和你談談大道了。”
海神和河神的對話內容,無非是要放下自我中心的心態,放下自以為是的偏見,放下自己比別人好的觀念。這樣,心理生活空間豁然開闊,那就有了性靈的自由,有了開朗的胸襟,有了謙虛的好學精神,有了不被物欲所動的如如之心。
因此,人類最忌諱的就是自我中心所衍生的心機和偏狹的成見,那就是禅者所謂的煩惱和無明。佛經裡頭,有一則有趣的故事。據說佛陀有一次說法時,有一位女子坐在他的身旁入定了。文殊菩薩就好奇地問佛陀:
“這位女子為什麼能在您身旁就座入於三昧,有智慧第一之譽的我,為什麼卻不能呢?”
佛陀回答說:
“你把她從定中引出,自己去問好了。”
於是文殊菩薩就繞此女子三匝,並鳴指開靜。這位女子卻無所動。交殊甚至把她托至梵天,盡其神力,都不能使她出定。佛陀便說:
“現在就算有百千個文殊,也沒有辦法使她出定了。如果一定要她出定,在下方世界,過四十二恆沙國土,有一位岡明菩薩卻可以辦得到。”
不久,岡明菩薩從地湧出,向佛陀作禮後,便至這位女子前,鳴指一下,她馬上就出定了。在這個故事中的岡明就是無明,它能破壞禅定,障礙智慧。它導致人類喪失心靈的自由,而沉醉於各種心機、執著和虛偽。
禅者告訴我們,要淨化自己的意識,才能發現真正的自己。趙州禅師說:
“佛性堂堂顯現,
住性有情難見;
若悟眾生無我,
我面何如佛面?”
當自己放下“我相”時,自己就不再被不安的凡心所纏縛,不再被傲慢的貢高心所牽引,不再被防衛性的心理反應所障礙。那時,看世間一切榮華有如春天的繁花,共天花落,畢竟是無常的色相,只有一顆真心,才能獨具慧眼,看入永恆和生命的無盡悅樂。